第十二章 桥上桥下,人与物似乎总有着故事-《求画的仙子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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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霞从兰汀水下游的方向一寸一寸漫上来,把半条灵溪城染成温柔的灰紫。

    宋青辞站在灵溪桥头,他低头往桥下看了一眼,然后便发现了一个人。

    灵溪桥下是一片宽阔的石砌平台,从桥基往两边延伸,一直铺到水边,此刻暮色初临,平台已被河水映成一片暗金。

    石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那女孩——她在码头边的那身灰布衫和旧布条扎的头发,在暮色里仍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但她并非独自一人,她身旁坐着一位年轻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袖口卷到肘上,手指间捏着一支细笔,正俯身在膝头的一盏未完工的花灯上描着什么。

    男子描得极为专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被河风吹得半干半湿,也浑然不觉。

    那女孩便静静坐在他身侧,但并不紧贴着他,只是安静地看他手中的笔在灯面上游走。

    那男子偶尔抬起头,偏过脸来跟女孩说句什么。女孩便抿着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被风拂过的细纹,转瞬即逝。

    然后她低下头,从脚边的竹篾堆里拣出几根削好的细竹条递过去,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宋青辞站在桥头,一时没有出声。

    河风吹动他衣摆,他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原来那女孩也有可以相伴之人啊,看上去倒像是一对兄妹。

    自己之前还一直在为她担心——怕她一个人缩在码头角落不敢说话卖不出灯又要挨饿。现在看来,一切都比自己想的要好得多。

    他转过身,背靠着石栏,从画囊里摸出那本旧册子。

    此时众人已经在桥头散开各自逛起来——云涧雪拉着云芷柔往桥头那几个卖花灯的摊位凑过去,陆云昭被派去买茶水,松老负着手慢悠悠踱到对面的石栏边,正望着河面出神。

    没人来打扰宋青辞这边,他也乐得自在。

    翻开新的一页,将册子搁在石栏宽阔的栏顶上,提笔蘸墨。借着两岸灯火与河面倒映的微光,他默默记下桥下这幅画面。

    女孩递竹篾的指尖男子俯身描灯时额角的汗珠石阶下河水轻拍岸沿溅起的水花,还有两人之间不远不近刚好容得下一堆竹篾和半盏灯的距离。

    喧嚷的街市之中,桥洞下的石阶却像被世人无意间遗忘的一角——桥下之人依偎着画灯,桥上之人描摹着桥下之人。

    不过没一会儿,那女孩忽然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极淡的视线。然后她往桥上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和宋青辞的撞了个正着。那双眼睛里先是懵懂,继而闪过一丝灵动——她大概认出了他。但紧接着,那眼神便转成了早上在码头边见过的那种惊慌。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轻轻颤了一下,整个身子往旁边一缩,贴在身旁男子的手臂上,两只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那男子停下手中的笔,顺着她的目光朝桥上望来,然后他便看见了宋青辞——一个佩刀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桥头,手里还握着笔和册子,目光恰好落在他们这边。

    他低头看了看女孩紧抓自己袖口不放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桥上的宋青辞,脸上浮起一层警惕之色。

    宋青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合上册子收入画囊,慢慢地沿石阶往下走去,靴底踩在潮湿的青石上发出极轻的回响。

    那男子见他走过来,将女孩护在身后,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脸上警惕之色未减。

    宋青辞见状连忙停住脚步,摊开双手,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

    “误会误会——我名宋青辞,是来此地游历的画师。先前在码头上见过这女孩,在这里又遇见了,觉得有缘,所以才在此作画记录。”他一口气说下来,语气尽可能真诚,双手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

    那男子看了看他的表情,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人间世,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你是个画师?看上去倒是不太像。”

    宋青辞有苦难言,知道又是这身行头惹的祸——早上在码头被云涧雪嘱咐去买茶时就该把刀藏起来的。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次要不要换件白衣书生打扮出门,一边灵光一闪,从腰间画囊里抽出早上买的那两盏蜻蜓灯。

    “你看,有这可以为证。”

    那男子看到他手中那两盏灯,先是一怔,旋即松了口气,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孩。

    那女孩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宋青辞手中的蜻蜓灯,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她极轻地开口了。

    “好……好像是是早上在码头帮忙的那位客人。”她的声音软软的,磕绊了两下,说完却也没有再缩回去,而是从阿萤身后挪出来半步,站在他身旁。

    那男子似是彻底放下心来,朝宋青辞拱了拱手。“这位朋友,对不住。在下姓岑,单名一个萤字,大家都喊我阿萤,是这灵溪城织造坊的一名灯匠。方才多有冒犯。”

    “不必不必,本就是我先在桥上无礼。”宋青辞也回了一礼,然后看了一眼依旧站在阿萤身旁手指还拉着阿萤衣袖的女孩。

    “这位是——令妹?”

    阿萤低头看了看身侧的女孩,又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宋兄误会了。她叫河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父母走得早,没人照顾她。在这灵溪城里跟我还算比较亲近——算他的兄长,也可以。”

    宋青辞看着河生拉着阿萤衣角的那只手,忽然想到了一幅极遥远的画面。

    自己在驻云津的老榕树下支摊的时候,遇到陌生的客商,好像也是这么拉着老沈头的衣角,躲在他身后不肯露头。

    孤儿吗。自己其实也差不多吧,只是他运气好,遇上了老头子。想到这里,他看向河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触动。

    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叹气,只是将视线从河生身上收回来,朝阿萤笑了笑。

    “对不住,我并非有意要提这些。”

    “没事,事情也已经过了好些年了。”阿萤也笑着回他,但宋青辞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凉了下来,连桥下的风声都似乎停了一瞬。

    “话说阿萤,”他连忙把话题转了方向,“你刚才是在画灯吧?我好像看到了鳞片的图样。”

    阿萤脸上的神情明显松了几分,似乎也很乐意换个话题。

    “是的。”他走回刚才坐着的石阶旁,把那盏放在膝盖上的未完工花灯拿起来给宋青辞看,“两日后就是花灯会的正日了,城里的灯匠都在为灯会做准备。”

    那灯面上果然密密的排着一层青碧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朝不同方向微微翘起,但显然还仍未完成。

    “这事我一个外乡人都听说了,听说这次会有一盏三丈长的青龙画灯,很是让人期待。”

    阿萤听了这话,微微垂下眼,似乎有几分赧然。

    一旁的河生却忽然露出了一个小心又得意的神情,抿了抿嘴唇,把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青龙灯……阿萤哥哥。”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这次竟没有磕绊。

    宋青辞看了看女孩脸上那抹难得的得意,又想起方才阿萤描灯时那副专注的模样和灯面上那些细密的鳞片,忽然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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